太多人知道李安是谁了。《卧虎藏龙》嘛,还有《断臂山》。然,《喜宴》的导演也是李安。《卧虎藏龙》让中国武侠这么国际,而《喜宴》又让同性取向如此西方的生活与中国结合,怎么看,李安都象是一个国际人。
然而,李安是真正的中国的。他的中国,不是辜鸿铭笔下的中国,那么病态和奴化;亦不是柏杨笔下的,那般嫉俗和落后;更不是金庸笔下的,那是狂想和意淫。他的中国,是家常的,家族的,呵呵,也是家天下的。
李安是真正的中国人,祖先江西,长于台湾。其父为中学校长,知识新锐;然治家又是古风,甚至逢年过节家里还要行跪拜礼。从这样的文化背景去理解李安,去理解他的电影,一切就豁然开朗,顺理成章了。
我理解的李安,是从《喜宴》开始的》。这是李安成名作“父亲”三部曲中的两部。“父亲”三部均是为郎雄打造的,就是《喜宴》走路虎虎生风的退役老将军,就是《饮食男女》中扶养三个女儿长大、却勇敢选择了年轻女子续弦的好男人。看《喜宴》,不要被赵文宣的白净、金素梅的委屈、张艾嘉的藏山露水、归亚蕾的十三点兮骗走,郎雄才是真正的主角,男一号——李安要表现的中国。
我看《喜宴》的年景,大概是1996年左右。所以,没有《卧虎藏龙》的干扰,我们看得十分中国,是为中国人比较平和的目光,带些大学生接受新东西的兴奋。〈喜宴〉中不同性取向的做爱、朗雄归亚蕾夫妇眼见独子与男人亲狎的惊愕与痛不欲生、然后赵文宣和男情人以及女情人一起抚养意外的孩子……,李安真独啊,真毒啊。这里的郎雄,以自己无形的父权和威仪,企图影响着爱子的决定,最后,却以无奈而又冷静的接受告终,他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
事实上,同样是同性恋题材,同为李安手笔,10年后的《断臂山》,除却画面更洋气、人物更洋气,就其对同性相恋的诠释、同性恋与社会文化的互相影响而言,我觉得远不如《喜宴》到位。当然,更主要的区别在于,《断臂山》是拍给美国人看的,《喜宴》是拍给华人看的。不同的经济实力注定了不同的文化传播力。这话是说远了。
再有早年李安拍的《饮食男女》,老厨师郎雄做着精彩的菜式,却过着孤寂的日子,三个女儿已长大,他去寻找自己的春天。我们都以为他找的是归亚蕾,他已经快60了嘛。彼时的归亚蕾,还不象现在这般有气势和母仪,当时的她,一惯以琼瑶诸剧中泪水与哭喊同辉的冤妇形象示人。《饮食》中,她亦是一个神经质的老女人,独身,离异的女儿,单亲的外孙女,三个女人的家庭热闹而又寂寞,又以归亚蕾最爱热闹和不甘寂寞,她不停不停找爱,她是一个世俗的女子,她无才无财,但老天没有规定伧俗的女人就不能有爱。她满心以为郎雄殷勤的菜式和造访是为了追求她。殊不料一桌繁华的大宴上谜底揭晓,60岁的郎雄意中人是30多岁的张艾嘉,郎雄的三个女儿目瞪口呆。真好看。我们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里的郎雄,忍辱负重,最后却以自己的强硬回归了根本的男人。这是男人。
中国的男人,顶天立地的不多。不能指着人人都是秦始皇、雍正康熙、毛泽东;岳飞、杨业、霍去病和彭将军。大多数的大多数,就是这样的中国男人。认真的,沉默的,然后一样成为家之栋梁。
有人对我这观点不以为然:你不想让朗雄代表中国男人吧。呵呵,即便不是代表,也是大多数吧。
如果再看《卧虎藏龙》,你可以看看那个贝勒爷,子怡家中的那个。老了的朗雄,不,更老了的朗雄。他只是配角,没有人注意他。没关系,中国男人的宿命,又有几个不是孤瘳的终老。况且,安宁的终老,未尝不是福份。
PS: 2004年5月2日,郎雄,逝于台北。李安在郎雄的灵前痛哭,他说:“郎叔走了,对我个人来说,是一个时代的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