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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在碎裂中复活、重生。也许,从我在医院迎来生日的那刻起,该把岁月颠覆,那是我生命再次的降生,让一切从零开始吧!
第一次翻身,第一次 坐起,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排便,所有的第一次都让我对未来有了新的憧憬。开始喜欢拿着镜子长久地注视自己;镜中的女孩眼神依然黯淡伤感,嘴角不再上扬,疤痕清晰可见;可在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细微的改变;无神的眼神有时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一闪即逝。我的生命才开始,我做好了从头来过的准备吗?没有,真的没有,这样的重生我无法面对与接受,我都不知道我是谁,身在何处,请给我时间,只有时间能包容我。
旁边的两只床位都做着回去过年的准备。爸爸早几天就来过一月,和妈妈做过商量,也征求过医生的意见,决定把床位留着,我可以回去过年,过完年再来。其实,从住院部出来我的治疗就等于宣告结束了,做高压氧只是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哪怕我将以后生命的每天去拼命吸氧,也唤不回受伤神经的活力。这一点是医生和家人都非常清楚的,也是我渐渐明白并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在康复部的每一天已毫无意义。可至少每天面对的还是一具具病体,对我的心理没太大的冲击,我的身心至少在那里有些许平和。也许,人都有自私阴暗的一面,自己穷也希望别人跟着一起穷,自己受罪遭殃也希望别人跟着一起受罪遭殃,唯独名利、金钱、地位在拥有的时候只想把别人远远甩开。我还不曾想过离开这只床位后将去如何面对,胆怯、彷徨、更多的痛苦和不适,甚至希望就此将自己一辈子扔在这只床上。过年之前,我最终还是离开了医院,离开了那张带点“眷恋与不舍”的床位,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一早,天就阴沉沉的,到正午太阳也没露脸,我原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糟糕了。旁边的床位已经离开了一个,还有的一位也在整理东西。妈妈在昨晚就把东西都整理好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和包堆的像座小山。真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一样。四眼一早就来了,相关的手续都是他陪着爸爸在办。快三个月了,我没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点头和摇头是最多的回答。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只有憨厚的笑意,读不出更多的内容。我不知道对于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何以一如既往、无怨无悔地帮助我。是见我可怜吗?是上帝冥冥之中的安排?没有答案。他是我车祸后认识的第一个男人,在我最最落魄、最最难堪的时候,他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很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始终没问出口。我在沉默中自闭。
躺在床上,由妈妈帮我穿戴一切;红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下面两条厚重的毛裤外套了一条蓝色的球裤,脚上一双红色棉鞋。一个女孩必备的文胸与内裤此时对我竟成多与。看着自己奇怪的装扮,悲从心来。我怎么穿成一个小丑了,这还是我吗?记得车祸那天,我穿的是高统皮靴,一身咖啡色的皮装,一个注重仪表穿着讲究的女孩竟成了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一个朝气蓬勃的生命竟成了病恹恹的废物。我讨厌看见自己。眼前这身装束,上身是我的,下身是妈妈的,也有奶奶的。我真的要和过去告别了吗?就从穿衣开始。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害怕面对现实。
爸爸和四眼睛来了,还推了一辆轮椅。我看到这辆闪着寒光的轮椅,此刻就停在眼前,我就要坐上去了,心紧紧地抽动。想起了医生对我最终的判决:以后必须依靠轮椅生活。这不是真的,绝对不可能,我决不坐上去。可从这扇门出去的那一刻,我还是被抱在了轮椅上,无从选择。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吗?我终将和他紧紧捆绑在一起,如影随形。枕头底下的那包小小颗粒,到最后关头没能取走,是有意的放弃还是无意的疏忽,我想,是前者占的成分更多一些。从拿起镜子面对自己的那刻起,对生命的留恋已经开始,绝望中有一点点火星还没熄灭,在忽明忽暗中等待进入另一堆柴垛,重新燃烧。
家,还是很快在我面前了,我还是回来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车子在门口停稳,看见奶奶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家里没有开灯,望进去黑黢黢的,奶奶的一头白发在黑暗中特别苍凉。当车子停在她眼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唤我的名字,接着用手背在擦眼睛。我不忍看下去,想移开视线,更希望车子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停,无论把我载向哪里。可车门打开了,左邻右舍都聚拢过来。他们是来看我的吗?来看我这副残样吗?是不是觉得可笑又可怜?我不要他们这样围着我,更不想看见他们。爸爸无言地将我从车上抱了下来,没有停歇,一口气抱进楼上房间。多么悲哀!爸爸妈妈给了我一个完整的躯体,从学会走路那刻起,原本以为永远脱离父母的搀扶,可25岁的我竟是被爸爸抱进家门的。
爸爸刚把我放平稳,奶奶紧随其后就上来了。她坐在我的床沿,看着我布满疤痕的脸,颤抖着用手在我脸上摸了又摸,两行长长的泪水挂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抖动的双唇哽咽难言,只是断断续续不停重复同一句话:怎么撞成这样了?我宁愿此刻自己已经死了,什么是生不如死,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挂满泪痕的脸无言地看着奶奶,竟无力抬手给她抹泪。不知奶奶是否还记得我没出事前和她最后一次的见面吗?那天,我清楚地记得:天有些凉意,一双轻巧的白色皮靴裹住了小腿,一条黑色的昵制短裤,白色的低领毛衣外罩一件同样白色及膝披风,一头齐耳的直发上箍着一根白色头箍,颈脖上一根红色真丝围巾把白色的披风衬的更白更纯。那天我就是这样美丽的站在奶奶面前,奶奶见了我是那么高兴。是特意打的回家看她的,还买了好多奶奶爱吃的东西。临走,硬塞给奶奶一百元钱。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可今天,我们竟要泪眼相对,多么不真实的一切,多么残忍的一切。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房间站满了人;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黑压压地塞满整个房间。谈得最多的依然是令我恐怖的那一幕,血腥的手术。我只是一个听众,一切都由妈妈代答。外婆也来了,她还没从外公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来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已泣不成声。我青梅竹马的朋友也来了,她的产后忧郁症似乎已完全康复,她根本不会记得,在她病重期间,我去探望她,被她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陌生而又可怕的表情,抚着热辣辣的脸庞,痛哭失声,可她却对着我笑。此刻,她在我为我哭泣。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在偷偷擦眼睛,鼻子的翕动声,轻轻地喘气声。我闻到了空气中沉重的湿气,肃穆的哀伤,感觉自己正躺在白色帷幔中,身边响起了哀乐,我拼命挣扎着想逃离,可动弹不得。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听着左邻右舍不时的欢笑声,晚上偶尔的爆竹鞭炮声,隔壁女孩即将穿上嫁衣的喜悦,这些更令我在死寂中伤感。我害怕听见笑声,喜庆的气氛对我更是一种讽刺。热闹和欢乐是别人家的,寂静和悲伤才是我家的,这一切都是我带来的。就连六岁的侄女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她不敢来看我,因为我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每次都是躲在大姐背后,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看我一眼就跑开了。她也感觉到了家中异样的气氛,不吵不闹,安静了很多。她身上就穿着我车祸前给她买的衣服,以后再也不能了,没想到我这个小阿姨在她六岁之前就失去了完美形象,她还能记得以前的我吗?以前的我是她喜爱的,她还会喜爱现在的我?
回家后的我变得更加沉默了。奶奶和我睡一个房间,每天晚上,她都会絮絮叨叨对我说许多话,虽然不曾接口,可许多话还是听进去了。奶奶告诉我:在我没出车祸的一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听见我的床边有老鼠猖狂的响动,每次吵得睡不着,拉灯起来寻找,可什么也找不到,关灯躺下,声音又来了;一到晚上,家里的“嘟嘟”(是我家的一条极聪明的长毛狗)就狂吠不止;有次妈妈从楼梯下来,一只大老鼠当头掉在她脚上,可楼梯口是非常干净的地方,根本无处藏身,老鼠怎么就会当头掉下来呢!奶奶说,在我车祸前这些都是不祥的预兆,是咱们老祖宗在报信,可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是你要大难临头了。你出车祸后,床头什么声音都没了,“嘟嘟”也不叫了。奶奶还说,先判生,后判死,每个人来这世上走一遭生死期限都是定数。我住院期间,奶奶已经请个瞎子按我的生辰八字算过一卦,他毫不含糊地告诉奶奶,你的孙女已经遭遇大难。我不知道,奶奶为何在临睡前的每一个晚上一遍遍絮叨这些,是安慰我?是让我相信,从我降生的那刻起,命运就帮我布好了这道槛,这是我最终的宿命。奶奶是个旧时代过来的女人,没有受过任何文化教育,可她相信每个人的命运是上天注定的。黑暗中,奶奶的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它像古老悠远的歌声慰籍着我受伤的灵魂,让我相信,这些歌词本是为我谱写的,我的命运本该如此。奶奶的宿命说更让我想起了那支下下签,所有一切,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魔爪,紧随我身后,只等时机,我终将逃不出它的掌心,逃不过这一场灾难。
在绝望中奶奶的话上我相信了命运。我以无力改变,只有让自己向命运妥协,但我绝不相信要一辈子坐轮椅这一现实,也决不愿坐上去。接下来的日子怎样面对,我没有想过,只是这一决定是那样固执,让家人很是为难。
过年了,二姐带着孩子回家了,每年的大年三十,全家团团圆圆围坐在一张桌上吃年夜饭成了惯例,今年也没有例外。可二姐的身边却少了一个人,我那个高大帅气的姐夫失去了踪影,这是不曾有过的。二姐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笑容,她的爽朗活泼是姐妹仨中最突出的,此刻的二姐像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笼罩在阴霾之中,一张脸憔悴又苍白,看着我的一双眼睛饱含莹莹泪光,呼之欲出。我以为是因为我这个妹妹让二姐伤心如此;毕竟都是一母所生,血浓于水的亲情无法掩盖,二姐看见床上的妹妹成了一个废人怎能不心痛难过;大姐每次在我床前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挂在脸上的微笑怎么也掩饰不去内心的悲哀。我能清晰读出大姐强颜欢笑背后的真实内容,可不明白二姐灰暗后的伤痛,更不明白二姐夫忽然不来我家吃年夜饭的理由。住院期间,二姐夫好像来看过我一次,可也是他独自一人来的。想起这点,我感到二姐和二姐夫之间有些蹊跷,究竟怎么了也是心中的一个问号,不敢往深处想。
二姐和二姐夫的恋爱是在我父母的强烈阻挠下进行的。因二姐夫的家庭状况很不好;他的母亲是个天生的十分愚钝的女人,作为主妇,她根本不会勤俭持家,家里家外粗细事情一概做不好。他的父亲虽然聪明,可身体不好,四季身上的皮肤像筛糠一样掉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总像一条被暴晒在海滩上的鱼。我的父母了解了二姐夫的家庭背景后,怎么也无法接受他。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女儿幸福,这也是天下父母的心愿,要二姐嫁进这样一户人家,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二姐和二姐夫的恋爱关系是在学校里就确定的,彼此心仪已久,父母的反对更加剧了他们要在一起的逆反心理。那时,二姐被父母反锁在家里不让去上班,在万般无奈之下,二姐想出一条妙计,她买通我,让我做她的地下信使,从门缝把信塞给我,给二姐夫的妹妹,他妹妹正和我同校,彼此也认识,这样我和姐姐一同背叛了我的父母。过了一段时间,父母以为二姐已妥协放弃,放松了警惕。可二姐竟采取先斩后奏的方式,离家出走,住进了二姐夫家。这对父母无疑是当头一棒,他们在愤怒与措手不及中知道已无力挽回局面。后来的结局自然是二姐夫正大光明地走进我家。
二姐的坚持还是换来了父母的认可与谅解。出嫁那天,父母给二姐备了丰厚的嫁妆,办了丰盛的喜宴,曾经那么强烈地反对,似乎都不曾发生过,对二姐夫也格外疼爱。婚后的日子,二姐勤俭持家,孝顺公婆,和邻里关系也相处得很好。每次我过去,总能听到一片赞美声。二姐过门之后,等于是白手起家;她从开始时的养鸡、种西瓜、还要上班,整天把自己累得像一架机器。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二姐的所有选择。婚后三年,二姐靠自己的辛苦努力,在海边的开发区买了一套二手房,并开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夫妻老婆店,生意还不错。这一切,离不开父母的支持与帮助。看到自己的女儿能在短短几年把个原本不像样的家改头换面,小夫妻和睦恩爱,父母的心里自然是喜悦的。
当我车祸发生后,二姐的事情也接踵而至。所有的变故家人都瞒着在医院的我和妈妈。回家后,看事情实在瞒不住了,爸爸不得以告诉了妈妈,这对妈妈来说又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打击。原来,二姐夫有了钱之后,(此时的二姐已承包了一家商场)人也潇洒了。自古温饱思淫欲;这句话在他身上也应验了。他开始泡舞厅,玩妓女,并玩得失去了方向,忘记了是怎样和二姐走到一起的,忘记了今天这一切是谁慢慢努力创造出来的,忘记了在我父母面前的承诺。男人玩妓女可以辩解成一时贪玩,这是对无耻男人的一种冠冕堂皇的解释,解释过后在老婆面前还是个正人君子。可二姐夫却玩过了头,竟然把二姐要进货的钱偷出去陪着那妓女回安徽老家,他玩的家也不要了,商场也不管,只要那妓女了。二姐一忍再忍,希望他能收心回家。大姐和爸爸在我遭遇不测之后,还要忍着泪水一次次赶往二姐家,苦口婆心地劝说换来的还是一次次无情地伤害,对二姐也是对我整个家庭的伤害,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在爸爸的心里。二姐夫这样,对二姐更是一种耻辱,也是对他们婚姻极大的亵渎;他对一个妓女竟可认真如此,一个人尽可夫一个庸俗丑陋的女人有哪点能和二姐比。他把二姐的心伤透了!在伤心欲绝中二姐拿起一瓶农药想一了百了,幸亏发现及时,挽救了生命。爸爸再也无法容忍他对二姐的伤害,也怕二姐再做傻事,同意他们离婚的要求。
当二姐过年回家的时候,已签订好离婚协议,商场已转卖。二姐坚持的婚姻已瓦解,辛苦建立的事业崩溃了,她也刚出院没几天。我们姐妹仨又都在父母身边了,可那是怎样的一种团聚,父母又要以怎样一种心情接纳我们。这一顿年夜饭,我是躺在床上吃的,二姐的位置旁空了,沉闷的空气中只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孩子欢乐的惊叫声,家中的两个孩子悄悄躲起来了。原本该给父母过个欢欢喜喜祥和年,可我和二姐的遭遇带给父母的是沉重打击。这个年,全家都过得不是滋味。
妈妈每次走近我身边的时候,我都闻得出她身上哀伤的味道,再也看不见妈妈的笑脸,听不到妈妈的笑声,感觉整个人在一天天的苍老、萎缩。白天的妈妈压抑了无比的沉痛,依然耐心温柔地照顾我,从不曾在我面前有过一句怨言,夜晚的妈妈忍了一天的眼泪再也不能控制,经常在爸爸面前痛哭失声,并在爸爸的抚慰中慢慢入睡,可一次次在睡梦中哽咽得难以呼吸,是爸爸拍醒睡梦中哭泣的妈妈,为她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醒来后的妈妈比梦中更痛更心碎。爸爸在妈妈面前表现的坚强是那么脆弱,他对女儿的心痛化成了一声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紧蹙的双眉再也没有一双手能将它抚平。除非我能出现奇迹,二姐能回到过去。我们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接受着命运的洗礼。谁都不能逃避现实。每个人都躲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流泪。
当我知道二姐发生的变故后,不再让眼泪肆意地流淌,只有在深夜的枕边让它无声地滑落,我学会了止住泪水。二姐经常过来陪我说说话,不提她的婚姻也不谈我的病情,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帮我打发时间,说她说我都不是时候,我们都需要时间去治愈伤口,两个伤心人都远远回避真实的现在,现实让我们都变得胆小、怯懦,不需要更多话语的安慰,只需用姐妹的情谊彼此扶持,就是最好的安慰。
大年初二的早晨,家中开始陆续有来客,都是来探望我。这样也好,至少能给笼罩在阴霾之中的家带来一丝暂时的快乐;无论这快乐是多么抽象、易逝,可它毕竟出现过。
一早,妈妈试着给我穿戴整齐,背我下楼,已经有一张椅子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靠墙的一隅,靠背和坐垫都铺了厚厚一层,这张椅子是妈妈特意准备。可我看到它的刹那心仍不由自主的一缩,似乎被一块重重的冰块砸了下来,又痛又凉。曾几何时,每次从楼上下来,总能看见我的爷爷坐在这张带扶手的椅子上。自从他脑中风后就半身不隧,神智也不清了。每次看我下来就用一双泪汪汪的浑浊的眼睛,像个可怜的孩子般地望着我,有时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对我说着话,很多时候是沉默地看着我。那时,我很怕看爷爷的眼睛,看了让人心碎。那么高大、健康、乐天的爷爷,在一夜之间成了这副模样,怎不叫人心碎。可眼前这把椅子,这一个角落,空落了还不到三年,我竟要活生生坐上去。故去的爷爷此刻能看见坐在上面的我吗?这样的轮回太可笑、太可怕。这把椅子让我不寒而栗。可妈妈已经把我放了上去,在摇摇晃晃之中我很自然地扶住了两边的扶手。僵硬的腰肢虽然能自然地坐起,但还是软弱无力,双手的支撑是必不可少的,这把椅子是适合我的。相信妈妈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
没想到,这把椅子后来一坐就是三年,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地习惯了这把椅子,并爱上了这个角落。离开的时候发现地面留下了很深的痕迹,那是一千多个日子刻下的痕迹,光可鉴人,刺人眼球。在后来的生活中我不再喜欢改变,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令我不适、害怕,宁可在死气沉沉的固定生活模式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安全感。我想,一次巨创彻底改变了我的心理。这都是后话,还是先回到那天。
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别人都在自如地走动,在心里默默地凝聚一股力量,也想站起来,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双腿在麻木中沉重如铅,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用手死命地捏了一把,厚厚的几层裤子下的肉体已僵死,无论我怎么用力都唤不醒它痛的神经。并排放在一起的双腿老实得纹丝不动,只有通过我的双手才能让它变动位置,当不需要它动的时候反在无知无觉中滑移了位置。这就是我曾经有力的双腿,现在还不如安装上两条塑料假肢,有和无都是一种残忍地割离。可现在每天面对它却不能使用,还要看着它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天天萎缩变形,像两条干枯的树枝,那样我宁愿失去,永远失去,眼不见为净。第一天正式坐起来,心理上的不适远远超过生理上的,看着大家都能自如走动对我是无情折磨,我宁愿面对墙壁也不要看他们站在我面前。
一天,堂哥提着只小布袋站在我面前,伸手从里面摸出只小花猫,我立刻伸手接过。猫始终是我喜爱的小动物。柔软温暖的身体,黑白的虎豹纹,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正防备地看着我,一张小脸干净而可爱,脸上的毛色都是雪白,眉心有一块黑色花纹。我一见那小家伙就爱上了它,抱着它就不舍放开;要睡觉了,放在膝上盖件衣服,因是冬天,怕它冷,吃饭了,捧在手心一点点喂着它。小家伙很聪明,从那天起就认定了我,和谁都不亲。它有一条奇特的尾巴,弯弯曲曲卷缩在一起,看起来就那么短短一截,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别人看了觉得好玩,都想摸摸探个究竟,可还没近身它就转身跑了。只有我,随便提着它的尾巴怎样把玩都不会生气。他的聪明、温顺、淘气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多乐趣,抚慰了我这颗孤独的灵魂。那天后,我的膝盖成了它睡觉的温床,我这麻木的双腿有了一点用途,“咪咪”对它的依恋让我感觉到一丁点它存在的必要。
电话铃在楼梯间刺耳地响了起来,有点条件反射地想立刻跑去接听,当醒悟过来的时候,心口又是狠狠地疼了一下。电话是“四眼”打来的,他已从市区赶到我居住的小镇,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不知道,所以想在电话中问清楚。我坐着清晰地听着他和妈妈之间的对话,心中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家中的电话,又怎么找到我所住的地方,妈妈也感到奇怪。原来,他特意从医院查过。没想到,这“四眼”还有那心眼。妈妈直接去车站接他。进家门的他,肩上挑着一副扁担,前后两只大箱子,和他架在鼻梁上的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很不协调,有点滑稽。放我面前的纸箱里传来“咕咕”的叫声,还有扑腾翅膀的声音,“四眼”让我猜里面是什么?听声音就能知道,可我没回答他,只是牵强地抽动一下嘴唇。可他兴致很高,推了推眼镜,告诉我:“只要你吃完这十只鸽子就能站起来了!”多么美好的心愿,又是多么美丽的谎言,这十只鸽子是灵丹妙药对我也于事无补。我对“四眼”说不出一句话,对他始终如一的保持沉默,他也没放心上。“四眼”是大度的,也傻气的有点可爱,我想,没有一个异性会在那个时候愿意走近我。我是那么难看、消沉、坏脾气,在我生命走入最低谷的时候,“四眼”能无怨无悔地靠近我、帮助我、安慰我,他是上帝送给我的天使,我沉默的背后对他心怀感恩。可当时的我依然活脱脱一个哑巴,开口说话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总觉得只要我一张口心中的痛就会喷薄而出。那个时期,我爱上了深夜,漆黑的晚上我无需面对,一个人伤心难过时泪水成河,哭累了在睡梦中找回失去的自己,多想睡下去就永远不要醒来,梦中才知道我是可以奔跑如飞,美丽活泼的。“四眼”出现的是时候,又不是时候,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又遭遇着我无情的冷漠。我害怕面对人,又需要人的安慰,我生活的一切需要人照顾又不愿多说一句话,对任何人都是无情地伤害。
“四眼”那次回去后,隔三岔五会来看我。我不知道他那样频繁关心我是同情、怜悯亦或是其他什么?对我都不重要。对他一次次的来访我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也开始拒绝他所有的帮助。凭心而论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能记住我在医院吃过的所有零食,每次过来都带点。书籍、刊物、游戏机,能想到的都买来给我解闷。一次,还买来一对靠背枕头,怕我整天坐着腰疼,垫一副靠枕可以舒服一点。我的坏情绪当时对着他毫无保留的发作了;把靠枕扔进他怀里,游戏机、书籍要他一概拿走,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一切,以后也别买东西来看我。当时他竟然依然好脾气地看着我。他兴冲冲地来却灰溜溜地走了,还带着深深地伤害。
我想,在当时换成任何一个异性那样靠近我、帮助我,都会被我无情地拒绝并伤害,我把对自己深深的自卑转换成了对别人的厌弃,别人对我的好只会加重这样的心理,特别是异性。倔强冷漠的背后是多么深沉的悲哀与无奈。如果不是需要亲人照顾,我宁愿躲进一个地洞不见任何人;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悄悄躲起来添舐自己的伤口。在医院曾有的死的意念似乎已慢慢模糊,可让我重新接受自己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一个无法接受面对自己的人是多么害怕面对别人。有很多时候,我真的宁愿相信“四眼”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他是那么善良、美好,天使是不会和我这个凡人生气的;在我无数次地伤害他之后。
是晚上了,冬天的夜色看上去也是冷飕飕的。出人意料的是“四眼”提着一大袋粽子出现在我面前。粽子还散发着热气,阵阵扑鼻的香味。我以为那次之后他不会再来了,与我无亲无故的他何必一再受我冷遇,可我还是估计错了。他这次随单位的车子路过嘉兴,买来当地的特产,特意送来,是怎样一份惦记和关心,是怎样一份包容。我冰冷的有点不近人情,那一袋粽子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留下的香味久久萦绕在我身边。这次是真的伤了“四眼”的心,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在我最痛苦困难的时候,我真的见到过天使,不是每个人都有我的幸运,可是我亲手赶走了天使。我的自闭需要时间慢慢地撬开,开启这一条缝隙的人只能是我自己,因为天使也帮不了我。
过完年,我开始搬到楼下生活。一张床,一把椅子;床是爸爸特意让朋友改制过的,接近于住院部的床。为了方便我在床上自理,装了拉手。床顶的四个角落装了四个小滑轮,滑轮上穿上绳子,后面的一头用绳子把两只脚固定,前面的一头在绳子上固定二个拉环,通过手的力量拉动绳子,两条腿像两只跳动的青蛙,上下弯曲活动。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只是在椅子的旁边多了一个滚动的圆轮,圆轮的中心穿了一根断了二截的竹竿,岁断可没有分离,方便我的双手抓住竹竿滚动轮子,轮子上搁着我的双脚。爸爸想尽办法为我安排了第一步锻炼计划。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就是床和椅子,不是绳子拉动滚轮的声音,就是竹竿带动轮子的声音,我像只每天由轮子带动的陀螺,滚啊滚,不带任何思想,每天在麻木中让自己疲惫。从清晨睁开眼的那一刻,家人还在睡梦中,我自行穿好衣服,把被子推向一边,在漫无目的滚动中让自己暂时的失去一切思维。床上的自己像极了一只丑陋可笑的爬行动物。椅子上滚动的双脚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掉落到地上,每次眼睁睁地看着它沉重地落地,用手捧着小腿把它放在轮子上,机械地继续滚动,滚动。此时,心中的痛已经飘得很远,很远。绳子和竹竿在磨损中断了又换,换了再滚,我想,就算替换更多的绳子和竹竿也唤不回双腿的一丝新鲜活力,它们像一对送入棺材的孪生姐妹,再也唤不回一丝生的希望。很多时候在现实面前知道医生的最终判决是对的,可要我真正接受这个现实是那么困难,包括我的家人。好几次,听见别人问起爸妈我病情的恢复状况时,回答也是在躲闪中虚弱地挣扎:“也许努力锻炼能走的,像这情况也有人靠几年锻炼慢慢好的。”
如果我是天生的残疾,他们会强迫自己接受和面对,可习惯了25年来健康活泼的女儿,一下子要面对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女儿,是何等艰难,残酷。爸爸对残酷现实的反抗都凝聚在行动上;他把我锻炼场所由室内引入室外,在外面走廊的两根石柱上固定了两根不锈钢铁管,像一副低矮加长的双杠。爸爸绞尽脑汁的为我创造一切锻炼设施。我以后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这副铁管中间渡过的;无论烈日炎炎,寒风刺骨,都有我在里面费力地撑起、蹲落,拖着沉重不成形的步子在艰难移动的娇小身影。全部锻炼都离不了双手的坚强臂力,掌心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脸上的皮肤黑了一圈又一圈。每天早晨,家中任何一个亲人把我抱进铁管中的凳子上,我这一天的锻炼便宣告开始了。
我像极了一架没有思路没有感情的机器,在周而复始中完成枯燥乏味的动作。铁管中间的这个人完全失去了往昔的神采,呆板而又严肃,面对任何人,笑容都难以展现,在迫不得已有所需求时才会开口说话。铁管外的凳子上放着满满一杯茶,茶杯旁边坐着我那乖巧温顺的小毛咪,它每天坐在我旁边,困了也在上面呼噜呼噜睡觉。每次我感觉累了坐下休息时,看着它一双绿色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我,总忍不住伸手抚摸它,轻轻唤着它,一只多么体贴人的小家伙。好几次,我深夜醒来,枕边总有它熟悉的呼噜声,又是不睡自己的窝强行抓开门进来了,真不明白它是怎么进来的,我每次都放下帐幔的。看它睡的那么香,总不忍推它下去。摸摸小脑袋,小家伙很快睁开眼看了看我,把脑袋埋埋好,继续睡觉。它对我那么亲昵,对它也就格外心慈手软。我最孤独最痛苦的一段岁月中,小猫咪给我带来了精神慰籍;我可以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残余的爱放在它身上,抚慰自己受伤的灵魂,在它面前至少知道自己还能付出。小猫咪是需要我的。我的灵魂在付出中得到暂时的安宁和平和。面对小猫咪,我也不会感到害怕、不自然,在它面前不需要言语的交流,我只要抱起它轻轻对视,无需躲藏,在他面前是如此真实坦白。在人面前我无法施我的爱,什么都给不了,只有每天的索取,我是那么的可悲,什么事情放在我面前都那么困难重重,言语的交流又是那么艰难,还不如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明白我的真实想法。小猫咪不懂我的痛,我也无需对它解释说明,就让我真实的爱它,在微不足道的付出中知道还有存在的快乐。
二姐在失败的婚姻打击中并没有痛苦地沉沦下去,她很快在新的事业中找到了新的动力,释放她的聪明才智,她又找回了自信。我对二姐短时间内的改变也有点吃惊;眼前的二姐人是瘦了一圈,可与先前稍显肥胖的体形相比更觉适中,一套浅绿的时装把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皮肤更衬细致白嫩,脸上薄施粉黛,整个人都是极具吸引力的。这哪里还是开商场的那个女老板,整个一个标准的化妆品销售代言人。开商场时二姐赚钱不少,可从不知道该如何打扮自己,赚的钱除了节约还是节约,整个把自己节约到了不修边幅的程度。我想,这和二姐婚姻失败也有很直接的关系,结果把自己节约出来的钱省给别的女人花了。二姐全新的改变虽不为挽回婚姻,可她在改变中挽救了自己,知道怎样做一个自信有魅力女人。二姐的改变也给我的家庭带来了新鲜活力。
家中开始每天人来人往,笑声不断,进进出出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女人,谈的都是化妆之类的事。二姐俨然成了一个美容指导师,在女人堆中挥洒自如,拿自己的脸做示范,在别人的艳羡声中推销出一套又一套护肤品,自信满满的同时口袋也满满的。二姐的转变也让已离婚的姐夫刮目相看,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复婚。可二姐的心已死。不过这让二姐更清醒的意识到应该怎样做一个真正的美丽女人。曾经,家庭占了她生活的全部,她是为那个家而活,失去了自我,意识转变过来的二姐似乎在弥补失去了那么多年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东西。
曾几何时,我一度告诫二姐要适当修饰自己,不要把钱看得太重。几次陪她上街购衣,不是嫌贵就是觉得自己穿了不好看,结果自己没买一件倒给孩子和老公买了一堆。我对她无话可说,只是心里有点纳闷,怎么结婚后的二姐变成那样了;一条肥大的黑色呢子长裙,质地不好的原因显得皱巴巴的,一件短小的灰色毛衣包裹着稍显臃肿的上身,这身装扮有点像俄罗斯大妈,不协调也不适合她的身材。姑娘时的她可不是这样的,陌生得不可思议。眼前的二姐婚姻虽没了,可婚姻的失败让一个女人重新复苏了。从内心的角度我还是喜欢她现在的模样。婚姻对一个女人来说固然重要,可在婚姻中失去了自我的女人是否离失败也不远了。二姐在失败的婚姻中并没扮演一个弃妇的角色,她能在失败中很快找回自己,让生活有声有色地继续。对我全家也是一个安慰。
我每天在铁管中像只可怜的困兽,这样的现状在短期内根本无法改变,可二姐的改变对我也是个慰籍,我的整个家庭少了一个被痛苦折磨的人,也就少了一片笼罩在我家上空的阴云,二姐带给家里的笑声多了,也是对奶奶和爸妈的一个安慰。我很怕因我的原因让全家总是沉浸在悲愁之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