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增加儿童的知识,而是设备充满智能刺激的环境,让儿童自行探索,主动学到知识。”
——皮亚杰(教育与发展心理学家)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走进中学的校园。隔了许久,也似乎有些陌生了这些正处在青春期前后的少男少女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在想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很有幸以心理志愿者身份为他们讲授了一次关于“考试焦虑”的心理健康课,让我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的群体。
其实我很紧张,不知道同以往成年人相比,跟中学生讲课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喜欢听什么?会不会公开发难?我的准备是否充分,他们能不能接受得了……一切的一切,在我备课时假设了许多问题,不过我没有想到最后给我一个从来也没有意料到的结果:
走进他们的教室,当我还在忙碌着准备PPT和电脑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围了上来。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初中学生居然对心理如此感兴趣,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上第一堂心理健康课的时候,全班似乎只有我一人对这门很陌生又很特殊的课产生了兴趣。世事变迁,当这些后生晚辈们听到今天上心理课时高兴地欢呼着“Yeah”时,一下子让我又惊又喜,不知道眼前这些孩子将来长大以后又有多少会加入我们的队伍呢?
讲课还没开始,卫生员、值日生已经忙着帮我打扫讲台、擦黑板,并询问我是否需要用其他多媒体设备之类。然而,我的注意力却到了他们的课桌,赫然看到垫板上画了许多卡通画,除了我小时候就耳熟能详的七龙珠,还有犬夜叉、魔卡少女樱等后来新出的动画,以及魔兽争霸等网络游戏中的人物。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些同学善画这个,而且偏偏这个人还是班里的皮大王,最后他的画被老师收走了,只有一个英语老师对他的杰作表示了赞赏。看到面前这些让我眼花缭乱的作品只能作为涂鸦被人冷落在课桌上,我感慨地脱口而出:
“这些孩子都是难得的人才,如果好好培养一定能成大器,可惜却没有人重视。”
随行的社工站长摇了摇头:“没办法,我们的教育体制不允许。”
课程开始了。首先发下了一张问卷,里面有若干道题目,但在试卷尾部注明了只需要做前两题。这个心理测验专门用来测量学生的学习认知方式是属于“冲动型”还是“沉思型”,冲动型的学生往往会直接动笔就做到底、而沉思型的学生则会谨慎地事先看一遍题目。结果,这些13、4岁的小家伙大多都无法克制青春期的躁动,只有没几个学生因为事先看题很快便完成了开头两题。结果当学生们看到最后那行字时,一下子便傻了眼。而这也是对付考试的第一招——认真仔细看清题目。
当然,在皮亚杰的心中,这个年龄孩子的个性尚属于未完全定型的状态,因此这需要能更多的因势利导,“教育应当适应孩子发展的需要”,也成了皮亚杰教育发展理论的精髓所在。或许,这亦是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选择了初中生作为试讲对象的原因吧。
由于设计PPT的那位同工都没有能通俗化,因此里面还有许多生涩的内容。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准备各种他们感兴趣的笑料、故事、典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相声中的“包袱”或滑稽戏中的“噱头”:讲到考试焦虑的典型表现,我便使用了大学里一个女同学因为害怕考计算机昏倒在我身上,正巧碰到她男朋友冲进来的尴尬事;讲到注意力不集中,我则想到了儿时动画片《森林好小子》里主人公一边考试一边却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爸爸的秃头怎么还没治好?妹妹长的真漂亮……”;讲到考试时看题目的错觉,我则提到了一天晚上看到一个黑人光头骑摩托车把我吓个半死、还以为是“无头人”的经历;而讲到考试时的紧张冲动,则说起了自己初中时一个流氓同学因为不满老师的批评,一时激动竟然摸出把菜刀恐吓老师,最后却把第一排的同学骇得蹦起一丈多高大叫“别杀我”……一时间,课堂里满是欢笑声,有些特别调皮的孩子也在用同样的笑语回应着我。当我讲到“系统脱敏法”中的“放松”技巧时,一个同学猛地蹦出来:
“老师,怎么感觉像坐马桶一样的?”
或许遇到一般的老师立刻会对这个不太文明的比喻给予批评,但我偏偏立刻给予了认同:“对!就是这种感觉,当你拼命地憋足了劲完成那个‘任务’,然后从马桶上起来时的轻松,这就是‘放松疗法’的效果了!”
这下,课堂里从旁听的老师到同学都笑成了一片,我明白整个气氛终于被我活跃了起来。
不过让我更愕然的是,即使是在讲一些很专业化的知识与技巧时,这些男孩女孩们依然很认真地在听着,而且积极地回应着我的每一步授课过程。很明显,他们在努力思考、而且对这门课相当感兴趣。个中原因,我已从心理辅导老师那里得到了答案:就是因为这个课不需要考试。
考试,是检测学生知识掌握度和教学程度的一种手段。但如果学生因为考试对这门课提不起兴趣,显然是违背了考试的本意。而我们历来的教育看重知识的记忆,对现代社会的学习要求来说更有些过分偏颇。记得有一位老师对我说,国外许多课程在中学阶段就以学生自己寻找信息、完成论文、提出自己的观点为形式组织考试,给学生更多的想象和思考空间。其实,我们如果能更好地借鉴这样的形式,岂不是能够解决“考试”与“学习动力”之间的矛盾吗?只是很可惜,这个几乎要巅覆整个教育体系的抉择,并没有什么人有勇气去尝试。
好在至少到了心理课上有了头脑风暴的环节。这个环节要求不加限制地让每个人自由表达自己对考试焦虑的看法,也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重要途径。哪怕再怎么错误,再怎么离谱,老师也不加以批评,给予学生充分自由的空间。但在这个问题上,作为一般的任课老师却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干预的冲动。这也使得心理辅导老师的资格考试许多教师往往被关在这一弱点上。我总会反思,为何原本教师应是循循善诱的风格,如今会反变成灌输式教育的软肋呢?
到了总结的时候,这群孩子都提出了大量五花八门应对考试焦虑的观点,除了简单的认真复习、考前放松以外,还有提出“多看看帅哥养养眼”之类明显从网络中得来的流行与时尚信息(说这话的是男生),当然也有“把讨厌老师照片放在枕头边拼命‘虐待’”的另类主意。也许,如果被他们的家长听到肯定又会带来对网络和电脑的极度恐惧和担忧,生怕孩子因为上网而“学坏”了。可是,现实当中,不能真正融入这些时尚文化的孩子又往往是孤独的,所以这些文化本身还是有其必要性,至少它的通俗能够吸引同龄人之类的共鸣,不是吗?
当我颇有兴趣地试探着问“头脑风暴法”时,一个班上语文课代表居然在没有任何文稿支持下滔滔不绝地用自己的理解讲着这一管理心理学上常用技术的全部概念,且将之同眼前的形式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描述。我不得不折服她对知识的涉猎与应用能力,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培养的并不是复制、记忆知识的专家,而是弄得在需要时如何去发掘、寻找乃至将知识融会贯通的人才!可能许多时候,需要参加心理健康课的不仅是学生本身,还有他们的老师和家长吧。
一堂短短的四十分钟课很快步入了尾声,看着这些孩子意犹未尽的表情以及表示感谢时的热烈掌声,我不禁由衷地欣慰,他们比我当年更上进、也更懂得去提出自己的想法与观点了。同时,随着网络等传媒手段的丰富,他们的视野也远比十几年前的中学生开阔了许多。大概真如皮亚杰所说,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让他们自由成长的客观氛围吧,但现实的教育环境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尽如人意之处,而这些还未处于完全自立的孩子又有什么本事去寻找一个更能符合自己的环境呢?
不过,无论如何至少从中我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火一样的灵魂,我更欣喜,在80后出生的90后、00后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小皇帝,他们必将成为未来的希望!